黄克功可以说是我党历史上最著名的反面教材。1937年10月5日，因为恋爱不成，他杀害了女青年刘茜。10月10日，毛泽东致信边区高等法院，主张黄克功身为共产党员，就要执行更为严格的纪律。10月11日，黄克功逼婚杀人案的公审大会在陕北公学举行，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判处黄克功死刑，并立即押往刑场执行枪决。从此，“黄克功”三个字，成了“逼婚杀人”“罪不可赦”的代名词。他的功绩被遗忘，他的名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历史是复杂的。在走上歧途之前，黄克功也曾是一名经历过长征血火洗礼的红军指战员。他曾拿着枪冲锋在娄山关，曾在遵义城头死守阵地，曾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

1936年9月，长征刚刚结束不久，黄克功曾经写下了一篇战斗回忆《由桐梓到遵义》，文中详细记录了遵义战役中的三场战斗：红花园战斗（娄山关）、董公寺战斗和遵义战斗。这是黄克功亲笔写下的文字，今天读来，依然能感受到当年战场上的硝烟与热血。

功是功，过是过。我们今天重读黄克功亲笔写下的长征回忆，不是为了给他翻案，而是为了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也曾在革命最艰难的时刻，为这个国家流过血。

1935年2月，红军在党中央“创造黔北苏维埃新的根据地”的策略下，由北回师，东向遵义。

军阀王家烈在蒋介石的指挥下，派其“小走狗”柏辉章亲率主力三个团，布置在险要阵地娄山关、红花园一带，企图阻止红军东进。

黄克功写道：

“英勇无敌的红三军团为前纵队，十三团为前卫，仰攻娄山关（敌一个团固守）。战约数小时之久，英勇果敢的十三团全体指战员在素有战术素养与战斗经验的有名的指挥员彭团长雪枫的指挥下，迭次向该敌冲锋。吓得敌人胆裂心惊。”

战斗从白天打到天黑，未能当日攻克。红军与敌对峙，不时派出佯攻部队骚扰，吓得敌人“梦寐不安，警戒诚惶诚恐”。

次日拂晓，总攻开始。

“晨曦未吐的拂晓，一线一线的蛇形似的队伍，高举着鲜红的旗帜，由马路上向着娄山关前进。”

上午八时许，主力展开。

“左翼有敌两个团企图包抄我们，被发觉后我十团即以全部力量向敌猛攻。英勇的十团第一营以勇猛的冲锋，在机关枪火力掩护下，几个手榴弹打得敌人呜呼哀哉，象西瓜样全线滚下阵地。”

红军消灭敌一部，缴获甚多，残敌狼狈向板桥逃窜。我军乘胜追击：

“红色战士们齐声喊着‘杀，杀，杀！’，吓得敌人魂飞魄散，弃枪而逃。”

红花园战斗胜利后，红军继续东进。

第三日拂晓，先头部队到达距董公寺约三里处。

“啪，啪，啪几声枪响，呵，是柏辉章部的败兵约三个团、犹国材部约两个团布置于该地，企图阻止我军东进。”

我先头团以猛烈的突击打坍敌之前哨，占领有利阵地。

“火线上战斗激烈，遵义城危在旦夕。王家烈见势不妙，即乘汽车亲临前线督战。岂料英勇无敌的红军越战越勇，几个冲锋将其全线击溃。”

王家烈大败而逃。红军缴获大批人枪，胜利占领董公寺，乘胜追至遵义城下。

“新旧两个城城门都闭了，未能当时进去。我军采取四面包围，把遵义围得水泄不通。城内敌人恐慌万状。”

当晚，红十三团以夜袭动作攻城：

“将梯子靠上城墙。掩护的机枪火力一开始就爬上城去，几个手榴弹打得敌人警戒部队落花流水。”

红军占领老城。敌人狼狈逃窜，“敌人的公文及轻重遗弃遍山皆是”。

这是遵义战役中最激烈的一战。

红军占领遵义的次日，部队进城布置宿营。战士们有的上街买东西，有的看热闹，有的在清查战利品。大家以为昨天战斗胜利了，今天大概是太平无事了。

然而，危险正在逼近。

“岂料‘中央军’鼎鼎有名的健将薛岳总指挥在蒋介石指挥下，率主力三个师配合王家烈残部反攻遵义。”

上午九时许，枪声响起。

“嘀嘀嗒嘀嗒”的紧急集合号吹了几遍，红色指战员们背起了自己的全副武装。

“大家议论着‘今天来打胜仗比赛吧’，‘为巩固自己的胜利而战’，这就成了大家的口号。”

红军部署：三军团担任遵义附近的正面钳制敌人，十团担任老爷山（遵义城外山）的守备，一军团担任突击。

黄克功当时就在十团的阵地上。

战斗打响。薛岳的部队开始攻击：

“未正式攻击之前，炮声隆隆，象是春天的雷鸣一般。”

战士们议论：“好吧，你不要打了，替我们节省些炮弹。”

敌人首先以三个团两次向老爷山突击，被我守备部队反突击打坍。最后，敌人集中一个团向十团突击。

“因守备地区过宽，我兵力薄弱，十团撤出老爷山到二线阵地。”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十团参谋长钟伟剑英勇牺牲。

“十团参谋长英勇地为苏维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黄克功特别写道：

“当最危急的时候，十团政治处全体政工人员以身作则，做火线上全体指战员的模范，以最顽强的精神守住老爷山二线阵地。”

不多时，干部团前来增援，巩固了阵地。

侧翼，红一军团以全部力量侧击敌人，“三番五次的冲锋杀得敌人呜呼哀哉，不多时将其全线击溃”。

黄克功记录了一个极有画面感的细节——红军追击至乌江边时，敌军疲劳万分，情绪极为低落，大家都酣睡在房子里：

“我追击部队一进房子，几声大喊：‘喂，起床吧，缴枪缴枪！’”

“敌人慌忙答道：‘啊，红军来了！枪在这里，手榴弹在那里，你拿去吧，我们老早不愿意打了。’”

是役，红军缴获长枪三千余支，机关枪、迫击炮甚多，子弹十数万发。

尾声：功与过

遵义战役是红军长征中一次重大胜利。黄克功亲笔记录下了这三场战斗，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他在文中写道：

“红色指战员们经过鼓动棚时，被歌声口号激励得摩拳擦掌，踊跃前进。”

他自己，也曾是那个“摩拳擦掌”的人。

1937年10月，黄克功在延安因恋爱不成，枪杀了女青年刘茜。毛泽东亲自致信陕甘宁边区最高法院，要求“处以极刑”。黄克功被执行死刑。

他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

但是，我们也应该记住：在那个血与火的年代，他也曾扛着枪，冲锋在娄山关，死守在老爷山。他写下的这些文字，是一个普通红军战士对那段历史的真实记录。

毛泽东在1937年10月给雷经天的信中写道：“黄克功过去斗争历史是光荣的”。这或许是对他长征功绩最权威的定论。

功是功，过是过。不因功掩过，也不因过抹功。

这或许是我们对待历史、对待一个复杂人物应有的态度。